制度反思——尚勇文集

有一位叫郝广才的台湾作者讲了下面一则故事：

事情发生在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莱尔走进一间大赌场，来到轮盘边。他两眼盯着轮盘转，小白球咔嗒咔嗒跳。每次中奖号码开出来，就听见他嘴上咿咿哦哦，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交换机的号码开出来，是7。只听见莱尔大叫一声：“噢，不！”

然后莱尔拿着10块美金，交给轮盘操作员，说：“这是我输的10块钱。”

“对不起，先生，您下注了吗？”

“下啦！”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我在心里下注。”

“先生，您为什么不在牌面上下注呢？”

“我讨厌别人看见我下的号码跟着我下。”

“噢，我明白了。可不可以请问您刚刚下的是哪个号码呀？”

“我下的是19号。”莱尔靠近操作员的耳边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操作员向莱尔眨了眨右眼，同时收下了10块美金。他心里想：“今天又碰到一个二百五！反正拉斯维加斯这种地方，隔三差五就可以看到相貌堂堂精神失常的人。”

轮盘接着转，又开出新一个号码“8”，只见莱尔说了一声：“啊，差一点！”然后又塞给操作员20块美金。操作员一样眨眨眼，说：“先生，您心里下的该不会是9号吧？”

“对啊，正是9号。差一号就翻本了！”

轮盘又开出了一个个号码，只听见莱尔不断捶胸顿足，说：“哎呀！”“糟糕！”“噢，狗屎！”……30块、40块、50块，钞票一张张塞进操作员的口袋。

“妈的，我输了1000块。”莱尔气得握紧双拳。操作员的神经也紧张了起来，1000元，太多了点。他犹豫了。

这时经理走了过来，“史都，有什么事吗？”

“经理，这家伙有神经病，他说他在心里下注，输了1000块。”这位名叫史都的操作员放低声音说。

“接受它！”

“这样好吗？”

“没问题，我在旁边已经观察很久，他真的是……”经理把嘴巴张开，“要祖上积德，才能遇上这种呆子。中国的《易经》说，老天给你的不拿，必遭大祸。接受它。前面的就算了，现在开始你我一人一半。”

操作员点点头，经理转过身对莱尔说：“先生，我们接受您的下注。像您这么诚实的人，天底下很难找到第二人，至少在拉斯维加斯我是从来没遇到过。”

说完，经理和操作员又收下1000块，两个人都想躲进厕所去狂笑。

轮盘又开始转动，这次小白球咔嗒咔嗒跳进了“17”号的号码槽里。只见莱尔像发了疯似的发出了一声狂叫：“呀哗！17！我就知道是17，我下了1万块在17号！”

这下事情大了，轮盘单单赌一个号码，是1赔36，1万块美金可要赔36万美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事情闹上了法庭……

我们暂且把美国法官的判决放一放，先让我们按照如今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试着去处理这桩离奇赌博案。假定赌场在我国系合法经营的话，可能的处理方案有以下几种：

第一，作为强势一方，赌场经理会认定这是一桩诈骗案，会立即打电话报警。警察当然不理会“中国莱尔”的荒唐申辩，会把他带回派出所，或者教育后放人，或者因为态度恶劣，拘留他几日。至于“中国莱尔”的那2000元钱，可能被没收，或许被遗忘，被忽略。

第二，如此荒唐的下注方式，不仅美国人，而且中国人也会认定“中国莱尔”的精神不正常。接下来的事情就难以预料了，或者让保安将其轰出门，或者借助警察将其送入精神病医院，或者……

第三，如果赌场经理足够理智，他也许会同意将纷争提交法院。如果法官能够排除“恶意诈骗”的判断，法院就会受理。但是，法官会怎么断案呢？也许，比较“稳重”的判决是：从和谐和社会稳定的需要出发，双方都息事宁人，赌场退还“中国莱尔”2000元下注赌资，“中国莱尔”也不再向赌场要求36万“赔金”。

然而，美国法官的判决一定会令中国人大跌眼镜：

美国法官的判决是：如果赌场先前已经接受了莱尔的赌注，就不能说前面赢的接受，后面输的不接受。赌博就是赌博，输赢的规则要公平，不能只挑赢不服输。

从制度学的原则出发，这个判决最为正确，最为合理。

1、这个判决维护了基本的社会秩序。在这种秩序下，所有的制度和规则都具有双向性，它本质上要求约束制度和规则所指向的双方，特别是当制度规则由其中一方制定的时候，这个制度规则不仅要约束制度规则的指向方（对方），而且也要约束制度规则的制定者。制度规则一经公布，制度规则的制定人，自己首先必须遵守。

2、这个判决维护了赌场规则的公平。虽然这个判决会令赌场付出高昂的经济代价，但是，比起当事人过分悬殊的经济损益，比起可能出现的行政和司法方面的“麻烦”来，制度和规则更为重要。所以，如果一定要法官在两边作出取舍的话，那一定是要维护制度，维护规则。

3、法官的公正判决体现了法律的公平，同时，也体现了法律维护基本社会秩序的职能，体现了法律作为解决社会矛盾最后手段的重要性。（用官方的话说就是，法律具有终极性，它是维护社会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

发达国家的官方和民间大都尊重制度、尊重规则，这曾经给过我很深的印象。比如，日本人半夜过马路遇上红灯，即使路上没有车，他们也要等；而德国人近乎呆板、缺乏灵活性、甚至不通人情地自觉遵守规则的举动，曾令国人困惑。这一次，美国人又给我上了一课——规则必须约束双方！

我们的确需要好好地反思一下：为什么我国有那么多实际上不可能被执行的制度和规则？同时，为什么又有那么多制度和规则不被执行和遵守？我们究竟缺少了什么？

2007年7月11日

参考文献：

1、郝广才：《一桩离奇的贪赌游戏》，《中外文摘》2007年第13期。

作者附言：

1、请网友提供咱们中国人处理这桩离奇赌博案的其它方案。

2、如果网友手中有我国法院处理类似诉讼案件的有意思判决，请向我提供基本案情和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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