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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万幸的是,当大饥荒来临前夕,母亲被解除“流放”,安排在距离流放地不远的一个区卫生所工作,我们母子因此而逃过了在流放地的灭顶之灾。
大饥荒那几年,我们在镇上的公共食堂吃饭。城镇人口每月有17市斤定量,小孩减半,但粮食全都由公共食堂掌握。开饭时,各家去食堂领食物。那时的食物多是一些粗粮,拇指大小的土豆、红薯粉做的“红苕馍馍”……。由于长年没有“油荤”,人们的饭量都很大,所以,普通人家在公共食堂几乎每顿饭都吃不饱。
我没有吃野菜的记忆。但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大人们说,公共食堂以“代食品”的名义供应我们野菜,那些“代食品”实际就是各类野菜制品。当地有一种蕨类植物,它的顶端象鸡爪,当地人就叫它“脚鸡”。如今,在当地人的餐桌上,还时不时地会看见它的身影。那时候,“脚鸡”是野菜中的“上品”,有这个东西吃就很不错了。也许是那时候吃“脚鸡”伤了胃,我长大以后见到它、或者见到与它口味相似的东西就反胃。
农民的情况就更惨。由于农民的大部分口粮被强行征收,农村普遍缺粮,强制实行的公共食堂连半饥饿的状况也维持不了。饥饿的农民开始吃野菜、草根、树叶、树皮。到了后来,这些东西也没有了,人们就吃“米糠”,还有人吃一种当地人叫做“观音土”的泥土。这种“观音土”其实就是白善泥,它细如面粉,可以欺骗人们的胃,但没有任何营养成分。当地人说,这是观音菩萨留给人间救命的东西。我后来到农村去工作,那里的书记、乡长告诉我,吃了“米糠”或者“观音土”就解不出大便,人们不得不撅起屁股,互相“掏粪”,其情形惨不忍睹。
那几年,“浮肿病”遍地皆是,不足为奇。用一个手指在“浮肿病人”的腿上一按,就会出现一个深浅不同的“窝窝”。其实,这些人并没有病,只是因为长期饥饿,严重营养不良而已。当时,各地都临时设立了一些收治“浮肿病”的场地,收治那些“浮肿”严重的病人。医生用“营养丸”救治那些重症“病人”。所谓“营养丸”其实就是用米糠和黄豆粉做成的“救命丸”。不过,“浮肿病”没有达到“严重”级别的,享受不到这种治疗。对于大多数“浮肿病人”,医生让他们服用“小球藻液”。用“小球藻”代替粮食是当年的重大科研成果,上报最高决策层后,在全国推广。我们卫生所用稀释了的人尿培养“小球藻”。据说,当那些臭熏熏的液体变绿以后就可以食用了。那时,卫生所的院子里放了几个大缸,有专人每天早上去各家收集尿液,然后倒在那些大缸里。
实际上,当人们吃糠吃土以后,饿死人的情况就已经出现了。邻县是我们地区饿死人最多的县,不少农户全家死绝。该县的县委书记因死人太多而被定为“坏分子”,后来就关押在父亲所在的监狱。
母亲当时有一项工作,就是收集下面各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的死亡人数,汇总后向县上汇报。记得母亲晚上睡觉也把电话放在枕头边,以便随时接听下面上报的死亡人数。深夜,我时常会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我知道,又有一批人死去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刚走到病房附近,我就不敢往前走,同时大声哭了起来。因为我远远地看见地上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我的哭声惊醒大家,大人们纷纷起来看。原来,那里趟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八、九岁的小孩,他的家人已经离去。所长叔叔背着我,绕开那个小孩,送我去厕所。从此以后,我怕见死人,一直到今天。我至今也不明白,他的家人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安葬。也许,他们身体虚弱,根本就搬不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