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右派儿子的五味人生——张小跃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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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1、父亲蒙冤
2、母亲被流放
3、遭遇大饥荒
4、我的小学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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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童 年

1、父亲蒙冤

张小跃

我童年的命运同我国同时期知识分子的命运一致。

 

1950年成都解放时,父亲在成都开私人诊所。1951年,西康省[1]卫生厅在成都招医生,24岁的父亲怀着满腔热忱和对新生活的憧憬,毅然关了自己的诊所,应招进了西康省卫生厅,去了省会雅安市(现四川省雅安市)。当时,西康省所属各县医疗卫生事业极端落后,省卫生厅专门组织了工作队到所属各县开拓卫生事业。父亲参加工作队,去了西南各县。

据父亲说,当时,那几个山区县的医疗卫生事业几乎是个空白。有个新设置的县城,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更不要说诊所、医院。他们工作队帮助各县建立起基本的卫生机构,并组建起一个个医院、卫生所。可以说,父亲是这些地方卫生事业的开拓人之一。

由于父亲业务熟悉、工作积极,当地一个县医院的组建工作完成后,医院领导竟舍不得父亲离开。通过县委出面游说,父亲终于同意留在当地县医院工作。今天,我已经不可能弄清楚,当时县医院和县委领导是怎么劝说父亲留下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革命热情”异常高涨的年代,作为热血青年的父亲,肯定会被他们说服,即便这个决定会令他放弃相对舒适的城市生活,即便这个决定会令他一辈子生活在崇山峻岭的山区。当时的父亲不可能知道,他的这个决定以后会葬送他的大半生,同时也会祸及他的妻儿半生一生。现在,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我已经没有机会问问他:“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还会选择留在那个山区小县城吗?”

开头几年,父亲在那个县医院的工作如鱼得水,他甚至还有机会去下面的城镇帮助他们组建“联合诊所”。当然,日常业务工作与行政领导的矛盾冲突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这些矛盾冲突在正常情况下自会正常解决,父亲并没有为它们特别上心。

就是在那几年里,父亲认识了母亲,并游说她放弃城市生活,随他去了他的那个山区小县城。母亲至今仍然怨恨他的“花言巧语”,后悔自己的“轻信”和“无知”。不过,据说我的婴幼儿时代,父母经济条件不错,生活优裕,甚至还为我请了一个王姓奶妈。

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了。我的家同其它数以万计的家庭一样,没有过几天的好日子从此永远结束了[2]

最高决策层制定了“引蛇出洞”的“阳谋”[3],诱导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给党提意见”。在基层,规定人人过关,尤其要求那些有“反党嫌疑”的重点对象,必须提“反面意见”,不提意见就不许工作,不许回家。父亲的意志并不坚定,在熬过一些时日以后,他既想工作,又想回家,于是,就提了两条他认为不痛不痒的意见。其中一条意见说,共产党比较注重培养党内干部,但对党外干部的培养不够。[4]他天真地认为,这样就可以“混过关”去,却不知道,他已经为自己“下地狱”准备好了“通行证”。

当父亲这类“牛鬼蛇神”被引出“洞”以后,“秋后算账”开始了。父亲因为他的两条意见被划为“右派”。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

在一般情况下,每个单位的上下级之间、业务与行政之间总会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而产生矛盾。在正常情况下,这些矛盾会通过相互协调或妥协的方式得到解决,虽然矛盾双方会因各自学识、修养和秉性的不同而采取不同的保留态度,但一般不会出现你死我活,必欲置对手、政敌于死地的情况。

但是,在中央集权体制下,最高领袖的错误会被一级级的官僚机构逐级放大,到了基层,这些错误会以极端荒谬的形式被执行。比如,高层部署“反右”,采用“引蛇出洞”的办法,借用新闻媒体“引出”一大批“缺心眼”的大知识分子。到了基层,“引蛇出洞”变成了“逼蛇出洞”。基层官员创造性地设计出“征求意见”的“会议”,指定那些“有嫌疑”的知识分子参加“会议”,人人过关。他们规定“必须给党提‘反面意见’;不提意见就不许工作,不许回家”。于是,一条条“右派”言论被“逼”出来,一个个“牛鬼蛇神”被制造出来。

同样道理,当“秋后算账”时,各级官僚机构创造性地进行数量指标控制,象计划经济下达生产任务一样,“右派”数量指标被下达到了各级各单位。当上级领导认为“斗争”成果的大小取决于“右派”数量的多少,并以此考核下级的工作业绩时,各级官僚机构自会高定“右派”指标数量,逐级分解,并要求各级各单位任务包干。[5]

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当各级领导认为“斗争”成果的大小不仅取决于“右派”数量的多少,而且还要看在“右派分子”中能够清理出多少“现行反革命”和“坏分子”时,各级官僚机构就会制定出“扩大战果”的指导方针,并督促下级机构落实、完成。

当上级督促自己“扩大战果”,严令自己“整人”,并以“整人”的凶狠程度来考核自己的工作业绩时,人性中的“恶”被激活并膨胀开来。于是,因平时工作矛盾而保留的那个“态度”,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刻,因人性中的“恶”的膨胀而转化成了“阶级仇恨”,结果是——父亲被“整”了整整一年,“右派”升级为“极右派”,最后再以捏造的罪行,定性为“反革命”,判刑15年。

那一年是1958年!

那个捏造的“反革命”罪行,说父亲“假借医疗,虐待工农群众”。父亲在坐牢15年、蒙冤21年接到“平反”通知后,对我说明了事实真相:在治疗过程中,医生会遇到一些因病因痛而肢体“失控”的病人,他们在病床上乱踢乱动,无法诊断,无法治疗(如无法输液)。这时,医生会叫护士用布条将病人固定在病床上。作为主治医生,父亲也曾叫人“绑”过这种情况的病人。不幸的是,其中有一个病人因病重不治身亡。他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他“虐待工农群众”并被判刑15年的“罪证”。

 

[1] 相当于现在的川西及西藏东部地区。西康省政府于1950426日成立,省府驻地雅安市。19559月底,西康省并入四川省。

[2] 有些右派家庭幸运地“挺”到了1979年,也许又有了好日子,但是相当多的右派家庭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对于后一类右派家庭来说,他们的好日子“从此永远地结束了”。我的家庭是后者。

[3] 毛泽东在批判有人指责反右运动初期“引蛇出洞”的计谋为“阴谋”时宣称:“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毛泽东选集》第五卷,《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人民出版社19774月第1版,第437页)

[4] 父亲的另一条意见是抱怨夫妻两地分居。

[5] 据报刊披露,有的基层单位领导因为无法完成上级下达的“右派”指标,便将自己也算作“右派”充数。结果他们真的被算作“右派”,并因此而饱受了人生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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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 青江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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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7年06月01日
时间: 19:07

评论

  一点击就被那熟悉的歌声所感动,再浏览标题就被深深地吸引著了.这个世界太繁嚣,只有这种一人的真实写照才是最有价值的文字.   剑客正在拜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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