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亚西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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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哥哥

孩子们的最后一次

此国已非前苏联 

往事,和汽车有关

父亲的民三五级毕业纪念册

那一年我把故乡留在身后

过期杂志,或者女人 

在黄帝陵前

布达拉宫

梦幻新疆

藏王墓

古蜀道纪行

怀旧蒸汽小火车

我看阆中

惜别硗碛

风雨张家山

朝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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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和韩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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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池沟教堂

关于柏木

汉源二题

倾城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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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高颐阙读书

太阳,高颐阙和我

漫话史前之青衣江

雅雨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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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紫色的日子

秋天,我读蒲宁

纳木措

也说笑傲江湖

伤逝克拉玛依

海南•三亚

碑代表光荣

仁和旅馆

八廓街-外一篇

农历节气随想

关于进一步加强城管执法人员装备的建议

 

 
题注:该文发表于《读者(原创版)》2007年第11期。

父亲的民三五级毕业纪念册

格桑亚西

今夜,新月如烟。

无眠的我重读了纪念父亲的文章《追忆张家山》,掩卷默然,心绪万千,再找出父亲珍藏大半生的《国立武汉大学民三五年级毕业纪念册》,拂去岁月的尘埃,趁着夜籁人静,独自把一个属于父亲的逝水流年,又一次打开并且唤醒在月光下。

那是一册我从小就眼熟的书,薄薄的,旧旧的,并不起眼。自有记忆的儿时开始,总看见父亲反复的摩挲,翻阅,目光有时会在某一页上停留好久,神情怅然若失,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是小心的收藏,用以躲避幼小的我翻坛打罐,探索发现的嚣张,结果是引来我加倍的好奇,有一次那书终是落入我手,兴高采烈中,一通乱翻,横看竖看的,却不得要领,又不认识字,只有痛痛快快的涂鸦满纸,给那些照片上奇奇怪怪的大人添胡子画眉毛戴眼镜,好象用的还是圆珠笔,代价是当天晚上,挨了整整大我47岁的老父,用仅有的一只手,好一顿的打,从此书本也销声匿迹,没有了踪影,也不知在那么窄的屋子里,它是如何隐身的。

后来是最最风声鹤唳的六、七十年代,焚书坑儒,月黑风高,父母悄悄烧掉许多藏书,过后又相互埋怨,但是无论世道怎样艰难,手中这薄薄的一册,也是不忍不舍的,总算尘埃落定,劫后余生,留到了可以真象大白的年代,留到了物是人非的今天,留到了竹稍风动,月影移墙的夜晚,留到此时此刻,依旧薄薄的,但是沉甸甸的,捧在我手上,再不必东躲西藏,容我可以细细来读,慢慢去想。

在这个深沉的夜里,书本上那些古旧的文字、照片,那些陈年的纸张散发出的久远的气息,还有褪色的硬壳封面,小心补好的破损,仔细涂抹的痕迹,都一如往夕的复活过来,悠悠的叙述着属于一个老人珍藏一生的,太多颠沛流离的八十八年岁月里,最为青春亮丽的一段日子。

那些六十多年前印刷的文字照片早已经没有了新鲜油墨的气味,但是却至今清晰,我能够并不困难的就分辨出图片中民三五级女同学沉静的眼神,男同学抿紧的嘴唇。

那是一段抗战刚刚过去,举国悲喜交集,精神格外亢奋,物质空前贫乏,世道依然艰难的日子,生活是简朴的,技术是落后的,没有激光照排,没有套色彩印,纸张尤其菲薄,剪裁也不太整齐,大半个世纪过去,书页里面的人情世故早已没有芳香,再无声息。我甚至伤感的想到,手中的这一册很有可能就是绝世的孤本,是纯正的文物,是一个渐行渐远的年代里,那一群曾经蓬勃鲜活的生命,曾经绚烂的青春,曾经孜孜的求学,曾经缠绵的爱恋,所遗存的唯一见证了。

今夜读来,我依然是感动于那些文字的整洁、干净。无论是朱光潜先生语重心长的毕业赠言,还是短短四页薄纸简略精辟的武大校史,统统没有官腔、套话,没有虚情的粉饰,没有假意的敷衍,浓浓的,只有关于大学生活的眷恋,淡淡的,都是同期樱花即将飘零的离愁,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离离的情谊,是苟富贵,勿相忘于江湖的殷殷期待,拳拳嘱咐,当然更多的,是报效多灾多难祖国的赤子之心,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当年他们清瘦的校长周鲠生先生留在扉页上的毕业寄语就只有短短一句:“以日进不已之精神做继往开来之工作”。

苍劲工整的毛笔字透露出先生深厚的国学功底,严谨的治学精神。让我等后辈举目当前混乱的高等教育,逐渐丧失了写字能力的超男超女,真正有隔世之惑。

书页中的合影照片都已经微微泛蓝,但是人物的面目依然凝重、庄严,体态也大多偏于文弱。他们随意的或坐或站,不太合体的西服、长衫、旗袍、中山装就那样混杂在一处,包裹着他们明显营养不太充足的年青的躯体,有人的裤子明显短促,有人光脚穿着皮鞋,完全没有阿迪、耐克、彪马、彪牛的半点影子,突出了那个时代的艰难,多变,也在不经意间证实着那个年代中西的融洽,社会的多元,还有全球化的进步。而我,在这些鱼龙混杂的穿戴中,跨越六十多年沧桑,仍然强烈的感受到一种扑面的时髦与高雅,一种满腹经纶、学识渊博的斯文,一种看似漫不经心,骨子里务实求真的冷静,一种远离了世故圆滑的坦诚,一种与金钱地位毫无必然关联的不动声色的纯粹科学的风度,细细品读,还有一点魏晋,也有一点唐宋。

记得父亲说过,当年武大完全是用英文讲学的,笔记,板书,教材,教辅,统统是豆芽字,教授们也大多是留学欧美日本的博士、硕士,一水的海龟,并无克莱敦大学和方宏渐之流。单说教授他们化学系一年级普通化学的教授就是毕业于德国柏林大学的博士叶桥。

叶先生通晓德文、英文、法文,讲课时手揣在口袋里,眼睛老望着天花板,从来不看讲义之类的东西,总是滔滔不绝,信口开河,但是绝对深入浅出,头头是道,让羁傲的学子叹服。然而西文之外,他们也同样喜欢蒋光慈伤感的毛边白话小说,喜欢狂僧苏曼殊浪漫的古典诗歌,父亲最喜欢吟颂的两句是:芳草天涯人似梦,碧桃花下月如烟,以至于我在两岁时就能鹦鹉学舌,脱口而出,这其后又过了许久,直到有了些人生的阅历,步入了四十岁的初秋,才在蝉声月影中粗解其意境的深远,想起来也算好玩。

由此可见中文西文其实完全可以和谐相处,大不必薄此厚彼,举国托福。

其实在外国人眼里,我等亦是外国人,中文亦是外文,是更加诡异瑰丽的外文,洋鬼子大舌头,学中文,嘿嘿,更难,一曲周杰伦的《双节棍》就可以把他们彻底打晕,找不着北,只可惜近代不思进取,精气亏损,国力衰弱,不得不仰人鼻息,所以中文势微,西文雄霸天下,加上假洋鬼子们一个劲鼓噪,废中就西,灭汉随洋,记得五四时就有人狂吼,汉语不灭,中国必亡,抬望眼大有黑云压城,摧枯拉朽的意思,让人嘘唏,总觉得愧对祖宗,不敢去见孔老夫子,孟老先生。

这些不同系科的毕业照片中,最让我意外的,还是民三五级毕业学子人数的稀少,多么奇异啊,物理系,三人,数学系,两人,生物系,两人,矿冶系,四人,土木系,十人,父亲的化学系人数算多的,包括三个女生,也不过区区十二人。

与现今的教育产业化,疯狂大扩招相比,图片上这些数量少少的学子显得那么从容、可靠、稳健,那么的货真价实,那么的真材实料,绝不短斤少两,绝不心虚气短,很有些酒好不怕巷子深的沉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洒脱。

他们的自信也真是有道理的,正是在国破山河在的烽火岁月,内迁的武汉大学在偏安的乐山安顿下来,校舍粗陋,设备奇缺,学子们只得利用寺庙、茶馆、山野、树丛,利用一切可以安顿下课桌的地方,冒着日复一日的轰炸,抱定读书救国,待从头,收拾我河山的信念,孜孜不倦,严谨求学,居然就一丝不苟的念完了本科,并且英文很好,中文也不错,让吾辈在佩服之后,又心生今不如昔的感觉。怪不得老先生们要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我至今不喜欢钱钟书的《围城》,也是和这本纪念册有关的。

钱某人用自己偏狭、刻薄、挑剔、冷酷、甚至有些残忍的笔法,把战乱中知识阶层的脆弱,其实是源自明清以来,国民性的先天血气不足,渲染得过分卑劣,刻画得过于入木,给了那些原本就对这个阶层抱有成见的人物更多鄙薄这个阶层的口实与弹药,钱某人痛快了,发泄了,成名成家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窃笑着数稿费了,留下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知识阶层的伤痛,痛彻心扉,深入骨髓,至今无法愈合。

凭小说而论,《围城》语言好,幽默好,故事好,但动机不好,立意不好,心术不好,钱某人最大的不可取,是他忘记了做人作文根本的两个字:厚道。

事实上,钱某人所着力描写的,所轻薄调笑的,所鄙视不齿的,和这本纪念册中相类似的这个年代的这些人,这些衣着寒酸,面容清瘦的男人女人,不正是我中华国民的精英吗?不正是我中华脊梁的钙质吗?当年的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受教育的原本就少,上大学者更是廖若星辰,无论你喜欢与否,他们肩负的就是这个民族复兴的希望,这个国家复苏的未来。是他们,在烽火连天,国将不国的岁月里,以一张书桌的镇静,以读书救国的坚定,给了国家民族必将凤凰涅盘,浴火重生的自信。

今夜,再次细细凝视化学系十二个人,九男三女的合影中,右起第四,那位个子不高的长衫者,我的心中也泛起许多精灵古怪的想法。

这个人,他果真?就是我1946年度的,父亲?

照片上定格的他,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呢?站在他身边那位面目姣好,身材娇小的女同学,他们平时关系怎样?有没有过脸红心跳的时光?张家山明德中学阴雨孤苦的日子已经过去,那年的他,刚好三十岁了,总算是十数年寒窗,苦尽甘来,大学文凭在手,战争硝烟散尽,正是在城春草木深的日子里,关乎未来,关乎职业,关乎家庭、还有太太、孩子,他会有着怎样的憧憬?晚上做梦,会梦见什么呢?会梦见他将来的两个儿子吗?他原本想有几个孩子?喜不喜欢女儿?他想找一个怎样的女人为妻?是我母亲那样的人吗?如果是阴错阳差,换成另外一个女子,比如,就是他身边的那个,还会有我们兄弟俩吗?如果有,那些我们,还会是现在的模样吗?那个我也会在同一个新月下,翻阅同一本纪念册时,想我今天所想的问题,写我今天所写的文字吗?

这真是些想不通,想不透,原本就没有答案,想起来不着边际,让你发疯,又让你着迷的问题。

在这个充满了偶然性的世界里,每一个叫做我的个体的出现,都是一个天大的神秘!每个人都是一个奇迹,一个绝不敢泄露的天机。每个小小人儿的现身,都是高中了远比彩票大奖还要稀缺得多得多的机率,每个我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让人伤感之处在于,也正是因为现实中这个我的阻挡,缥缈中无数可能的我竟永无出头之日,不得不永久飘浮在恒星的走廊上,每每晴朗的夜晚,那无数闪烁的星星,或许就是无数可能的我们啊,另外的我们,永不会启口,永不能说话的我们,那些盈盈的星星,或许就是因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泪水。

如今,这本纪念册上的绝大多数人,包括父亲,都早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些通讯录中的永久通讯处,也是物非人易,不复其当年的盛景,永久的不能再通信了。

纪念册中的文字告诉我,在当年偏远的西康,属于武汉大学民三五级父亲这一届的学子,仅有两人,另一个名叫王克锦,家住汉源,永久通讯处是汉源场复义长号。而与父亲同班的我最感兴趣的三个女生,亦全是川籍,她们是:

郝日英,成都人,永久通讯处,成都双凤桥街11号;

彭宪生,成都人,永久通讯处,成都玉泉街46号;

郑元谋,富顺人,永久通讯处,四川富顺建设路2号。

正是这些名字,使我想象中艰难的抗战岁月,枯燥的化学系,那些烧瓶和试管构成的太过理性的世界,生动并且美好起来,有了婉约、清丽、迷人的风景,有了喜悦、眼泪、离乱的爱情,有了许多遐想的空间,许多可能的结局,有了许多引人入胜,又永无答案的谜团。

还有通讯录中的那些城市、街巷、门牌号,那些古老城市的轮廓,1946年代的它们静谧,安宁,藏风聚气,一律有清澈的河流,甘甜的泉水,有木板的房屋,精致的院落,抖动着长长胡须的慈祥祖父,四世同堂的和睦大家庭,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曲折,迂回,幽深,通向善良的寻常百姓,通向美妙的市井人生,通向芙蓉和月桂树的好去处,也通向所有1946年毕业的民三五级同期的樱花,通向他们的绚烂或凋落。

叹口气,轻轻合上书页,也轻轻的合上了属于1946年的那段时光,我知道,父亲和他的同学,还将长久的藏在书页里,活跃在我的精神家园中,和我一起欢笑或是忧伤,而窗外,西斜的,是属于2007年仲夏夜的月亮。

 

2007年9月5日

 


昵称: 何文
联系方式:
日期: 2007年11月12日
时间: 13:57

留言

先在读者原创上看到,又在雅安日报上拜读.好文章,学习.问好张老师.


昵称: 格桑亚西
联系方式:
日期: 2007年11月13日
时间: 11:29

留言

谢谢,这是完整版本,发表限于篇幅,删除了千把字,在此补齐.


昵称: 云在飘
联系方式: 37808791
日期: 2007年11月19日
时间: 10:47

留言

又看见老师的文章了。我收藏着老师的个人网页。前几天因为在外面学习没有及时看到。今天才得以看见。很喜欢老师的文章风格。


昵称: 云在飘
联系方式: 37808791
日期: 2007年11月19日
时间: 10:58

留言

老师,是不是您所有的文章都放网页中了?您说的那篇《追忆张家山》就没有哦


昵称: 格桑亚西
联系方式:
日期: 2007年11月23日
时间: 09:03

留言

有的,就是《风雨张家山》..................


昵称: mitnyul
联系方式: QQ454703448
日期: 2008年05月01日
时间: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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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想到的,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仅有善良是不够的",我明白你的忠告,但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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