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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高原,风渐有了凉意,花也开得着急。
折多山麓一条河谷尽头的明代建筑居里寺,在八月底的这个静谧的中午,越发就像一个隐藏了三百多年的大秘密。
引导我曲折艰辛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可作镇寺之宝的那十多尊纯金佛像,那完整的108部佛经,也不仅仅是居里寺年代的久远,高僧道行的精深。
我是来看天葬台的。
偌大的河谷在太阳下显得空灵,云朵很低。风已经停了,五色的经幡一动不动。
没有谁指路,事实上村子里几乎根本就没有人,全凭直觉,我知道,我找到它了。
古老的天葬台是一大块平整的岩石,呈深褐色,旁边另有一块中间陷如盆的巨石,盛满雨水。
安宁、详和,全然没有传说中的肃杀之气,没有凄厉的风,没有眼冒绿光的土狼和豺狗。就连放置在这里用以分割肉身的刀剪斧锤,也只让我想到两个字:器械。
斜坡上散见许多尺把长的黑色羽毛,该是成群的秃鹫追抢争食时的遗落。
恐惧感是没有的,心不慌,腿不抖,黑夜也不会有恶梦,云淡风清的山谷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是一种甜腥味。我索性在天葬台前坐了下来。
自然而然的,我想到了生命的美好与短促,我也比较着不同的民族在葬式上的差异。
远远的山坡上,青稞已经黄熟,有藏人在慢慢地收割。
我想我是很理解这种藏式的生死轮回与藏式的淡泊与从容的。
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活着有骏马和牦牛,有糌粑和酥油,有锅庄和青稞酒。夜半从酣畅中醒来,满眼是灿然的星斗,耳朵里轻轻的,是羊的呓语和牛的反刍声,身旁的牛皮羊皮里,睡着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妻子在白天是沉默而勤劳的,她的汉话不太好,也不懂得爱情诗,但是,妻子在睡梦中,也枕着他的右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和牛羊一起,慢慢变老了,死了,还有天葬,有神鹰,有无垠的蓝天供灵魂翱翔。
干干净净的散装在秃鹫的肚子里,呼啸着,随它们编队飞行。
鸟瞰曾经生活劳作的高原,那里是他的家,那里是他的牧场,就是在那条闪亮的小河旁,那片白桦林里,骑白马的他看上了到河边背水的姑娘。
这样的鸟瞰是有点居高临下的,也有总结评估回头看的意思。
说起来天葬也真的是种绝妙的葬式,少了日后捣墓迁坟的麻烦,苍天在上,山川白日,灵魂如风,陶渊明说是托体同山,在这高原上是托体给鸟,这之后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去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了,这之后也可以轻轻松松的,看起来是无影无痕了,却又无处不在了。
听说国外最近得益于科技的发展,也有用火箭把骨灰送入太空,作宇宙葬的,殊不知我聪明达观的藏民族,早已默默地天葬了上千年,无声无息,却世界领先。
让风吹散了的年华,洒给飞鸟,让云托起了身体,交给苍穹。
这是朱哲琴在阿姐鼓中反复的吟唱。
我想说,天葬无痕,这一片高原,真是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