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样颠三倒四的,徘徊在大大小小的展柜前,悱恻在为数众多的古人堆里,老是在想,人有前世今生吗,如果有,那我的前世是什么?可曾来过这里?
为什么那些面容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为什么那些街道看似陌生却又熟门熟路,难道在千年之前,在罗布泊还是碧波荡漾,孔雀河还是一泓清流,楼兰城人声鼎沸,高昌国繁荣昌盛的时候,我果真曾是丝路上奔走的行商,烽火台里屯垦的戍卒,或是车师国里忠厚的雇工,村落里怪异的男巫。
我是否和那美女有过一面之缘,或是一生之约,我是否在火焰山下向她讨要过坎儿井里甘甜的凉水,在达板城的十字街头故意打听再熟悉不过的丝路,当然也可能是在喀什噶尔清真寺外的人群里,在大漠孤烟的南疆戈壁深处,她高高骑在一峰骆驼上,蒙着面,露出高深莫测的大眼睛,而远处,这时候响起的琴声必定是冬不拉或热瓦甫。
否则,我该怎样解释这跨越千年的相逢,怎样解释在这千年之后,又重回原处,尽管是天荒地老,尽管是楼兰已毁,河流已涸。
事实上,在博物馆里,最触动我内心脆弱,最让人心痛和肝肠寸断的,还是那个四岁的孩子。
圆圆的小脑袋,俊美的小脸,能够清楚分辨的长长睫毛,微微张开的小嘴,细密整齐的牙齿,身上包裹有做工精细的小小毛毯,毛毯上紧紧锁着十三枚胡杨木质的别针,式样别致,质地坚韧。毛毯的花纹清晰可辩,色彩已然暗淡。
就是在三千年前那个新月尚未升起的黑夜或星星尚未隐去的黎明,他被细心的葬进了路边的旷野或家族的墓园,那位哀伤的母亲一定长时间抱着他,不忍松手,她泪流满面,长久的亲吻冰冷的小脸,嘴里念着孩子的乳名,一直到沉默的父亲走上前来,在族人的帮助下,轻轻的,坚决的,把他从女人怀抱中永远的夺走。
冥冥中的神祗就是这样啊,残忍又奇妙,它不动声色的中止了一个如花的生命,太多的不近人情,太多的猝不及防,没有眷顾,没有怜悯,灾难仓促间降临,可爱的孩子来不及长大,长成一位俊朗的回鹘汉子或罗布男人,可以纵马游牧,划船打鱼,可以饮酒高歌,生儿育女,在家族繁衍的生命之树上,属于他的这一枝血脉就这样永远的断绝了。神带走了他孤单的小小灵魂,却又慈悲的在大漠的怀抱里完整的保存了他稚嫩的肉体,没有匆忙的任其归于尘土,让我能在雨后初晴的乌鲁木齐六月的这个下午,驻足,注视,遥想着当年的那一场意外的变故,体验着那种和今人一模一样的心疼的感觉。
隔着薄薄的玻璃,隔着厚厚的坚固的时空,隔着三千年数不清的飞沙走石,数不清的遮天蔽日,数不清的同葡萄一起青涩和甘甜的日子,我惟有在这样的诗句里默默安慰长眠中的孩子:
开落在幽谷的花最香,
无人知晓的朝露最有光,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而我心中,尽管是跨越了三千年,却仍旧有着难以名状的哀伤。
留在新疆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依旧在大巴扎里喝酒,做白日梦,琢磨那些老想不透的,有关今生来世,时间空间的哲学命题,其玄机无限,博大精深,无法证伪,无法证实,让人痴迷。心虚了,就故作镇静的低头,啜一大口酒,大声谈笑,并且贼眉鼠眼的把目光转向蒙面的街市,倾城的美人,在心中狂想着,我的倾城之恋,丝路花雨。
我亦有窃喜,因为来这里前,对新疆的全部印象,就是《冰山上的来客》里那些黑白的画面,它们误导了我关于新疆的全部认识。就象看过了《农奴》,那些过份凝重的构图,阴沉的基调,压抑黑暗的氛围,让我以为西藏的天空就是那样,没有云朵,没有花草,没有太阳,没有美丽的湖,人心里闷闷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直到后来看了《红河谷》,又亲自去了纳木措,才终于解脱。
现在,我再一次解脱了,这些天里,我看见了彩色的新疆,壮丽的西域,我看见了美女如云,天高地广,我看见了胡杨如梦境,落日如叹息,我已是色迷迷的,乐不思蜀,离开新疆就是抽刀断水,忍痛割爱,连天山的博格达峰,都在今夜和我一起,黯然神伤,相对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