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亚西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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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张纸的大伯

英国哥哥

孩子们的最后一次

此国已非前苏联 

往事,和汽车有关

父亲的民三五级毕业纪念册

那一年我把故乡留在身后

过期杂志,或者女人 

在黄帝陵前

布达拉宫

梦幻新疆

藏王墓

古蜀道纪行

怀旧蒸汽小火车

我看阆中

惜别硗碛

风雨张家山

朝圣者

  大上里系列散文

  秋雨和韩家大院

  白马泉随想

  红豆相思树

城后路

邓池沟教堂

关于柏木

汉源二题

倾城桂花

天葬无痕

午后在高颐阙读书

太阳,高颐阙和我

漫话史前之青衣江

雅雨潇潇

我的大学

余纯顺的推车

那段紫色的日子

秋天,我读蒲宁

纳木措

也说笑傲江湖

伤逝克拉玛依

海南•三亚

碑代表光荣

仁和旅馆

八廓街-外一篇

农历节气随想

关于进一步加强城管执法人员装备的建议

 

 
 

梦 幻 新 疆

格桑亚西

从八百里戈壁深处吹来干燥的风,在天山雪峰上冰镇透了,才徐徐吹拂到乌鲁木齐六月的街头。

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还看不见星星,天大亮着,丁香花刚刚谢世,杏子酸酸的,哈密瓜和葡萄还青涩着。是烤羊肉串烟熏火燎的香气,打馕人含义明确又完全听不懂的吆喝,冒泡的格瓦斯,大块的奶酪和冰激凌,色彩艳丽得头晕目眩的艾格莱斯绸,蒙着的脸,深不可测的碧蓝或栗色的眼球,让光天化日下夜晚的我,迷失在这个尤如梦境的遥远西域城市的街巷里,馋涎欲滴,举步维艰。

对面来来往往,形形色色,仿佛就是直接从唐三彩里走来的人群:高鼻,深目,婀娜,丰腴;波斯,大食,碎叶,龟兹。

这些历史书上僵死过去很久的名词全部复活并且灵动起来,我甚至要叫住他们打听,今年是唐玄宗几年了,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白的疯子。

而我,只不过刚刚从后来叫做二十一世纪的另一个梦里醒来,那个世纪乱极了,资源快要用尽,到处打仗,前几天他们开了个古怪的会,一群叫科学家的凡夫俗子,通过极不公正的表决,开除了一个叫冥王的行星。

有人说,听见冥王星冷笑了。

又有人说,他没有冷笑,只是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哭着走了。

我的新疆之旅就是这样,白日做梦似的,既真实又虚伪,真实的是阳光灼人的戈壁,虚伪的是颠倒的时间和混乱的空间。

三小时的空中飞行,仿佛穿越时空隧道,刚刚还草木茂密,潮湿闷热,乡音腻耳,转眼已物非人移,奇装异服,不通言语。

就像是直接走进了某个古旧又遥远的朝代里,古旧却又熟稔,陌生中总有些似曾相识,这种感觉怪怪的,诡异并且瑰丽,引人入胜,让人欲罢不能,又风声鹤唳,胆战心惊,特别是我在博物馆里,和来自时间和沙漠深处的楼兰美女默默的对视,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枯燥的岁月和滚烫的黄沙风干了那些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将军平民的躯体,曾经的勃勃生机,唇红齿白,吐气如兰,曾经的叱咤风云,山鸣谷应,一骑如飞,都已化作了往事和传奇,化作了永不能磨灭的印记,永不肯归来的魂兮,留下来废弃的城市,那些街道,民居,那些风蚀的佛塔,干沽的井,井壁上磨出的深深的绳印。留下来栩栩如生,肌理清晰,纤毫毕现,安详或哀伤的面容,跨越时间,注定了要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泥足深陷,思绪万千,不忍走远。

我长久停留在那些展柜前,看他们在里面睡觉,不愿意人云亦云,也把他们称为干尸,不喜欢标签上冷冰冰的文字说明,所谓科学的鉴定,医学的解释,概念和术语,没有对同类应有的礼貌,对祖先必须的敬畏,没有顾忌会伤害了他们的自尊,会惊醒了他们几千年与世无争的安息。我也因此讨厌那些挖坟掘土,裂棺寻宝的所谓考古,那些仅仅为了满足现代人猎奇心的合法盗墓,尤其还要勾结媒体,电视直播,主持人和伪专家疯言浪语,评头品足。

我随时作好了这样的心里准备,楼兰美女悠然醒来,颌首微笑,轻声问侯,先生尊姓,今夕何夕。

就这样颠三倒四的,徘徊在大大小小的展柜前,悱恻在为数众多的古人堆里,老是在想,人有前世今生吗,如果有,那我的前世是什么?可曾来过这里?

为什么那些面容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为什么那些街道看似陌生却又熟门熟路,难道在千年之前,在罗布泊还是碧波荡漾,孔雀河还是一泓清流,楼兰城人声鼎沸,高昌国繁荣昌盛的时候,我果真曾是丝路上奔走的行商,烽火台里屯垦的戍卒,或是车师国里忠厚的雇工,村落里怪异的男巫。

我是否和那美女有过一面之缘,或是一生之约,我是否在火焰山下向她讨要过坎儿井里甘甜的凉水,在达板城的十字街头故意打听再熟悉不过的丝路,当然也可能是在喀什噶尔清真寺外的人群里,在大漠孤烟的南疆戈壁深处,她高高骑在一峰骆驼上,蒙着面,露出高深莫测的大眼睛,而远处,这时候响起的琴声必定是冬不拉或热瓦甫。

否则,我该怎样解释这跨越千年的相逢,怎样解释在这千年之后,又重回原处,尽管是天荒地老,尽管是楼兰已毁,河流已涸。

事实上,在博物馆里,最触动我内心脆弱,最让人心痛和肝肠寸断的,还是那个四岁的孩子。

圆圆的小脑袋,俊美的小脸,能够清楚分辨的长长睫毛,微微张开的小嘴,细密整齐的牙齿,身上包裹有做工精细的小小毛毯,毛毯上紧紧锁着十三枚胡杨木质的别针,式样别致,质地坚韧。毛毯的花纹清晰可辩,色彩已然暗淡。

就是在三千年前那个新月尚未升起的黑夜或星星尚未隐去的黎明,他被细心的葬进了路边的旷野或家族的墓园,那位哀伤的母亲一定长时间抱着他,不忍松手,她泪流满面,长久的亲吻冰冷的小脸,嘴里念着孩子的乳名,一直到沉默的父亲走上前来,在族人的帮助下,轻轻的,坚决的,把他从女人怀抱中永远的夺走。

冥冥中的神祗就是这样啊,残忍又奇妙,它不动声色的中止了一个如花的生命,太多的不近人情,太多的猝不及防,没有眷顾,没有怜悯,灾难仓促间降临,可爱的孩子来不及长大,长成一位俊朗的回鹘汉子或罗布男人,可以纵马游牧,划船打鱼,可以饮酒高歌,生儿育女,在家族繁衍的生命之树上,属于他的这一枝血脉就这样永远的断绝了。神带走了他孤单的小小灵魂,却又慈悲的在大漠的怀抱里完整的保存了他稚嫩的肉体,没有匆忙的任其归于尘土,让我能在雨后初晴的乌鲁木齐六月的这个下午,驻足,注视,遥想着当年的那一场意外的变故,体验着那种和今人一模一样的心疼的感觉。

隔着薄薄的玻璃,隔着厚厚的坚固的时空,隔着三千年数不清的飞沙走石,数不清的遮天蔽日,数不清的同葡萄一起青涩和甘甜的日子,我惟有在这样的诗句里默默安慰长眠中的孩子:

开落在幽谷的花最香,

无人知晓的朝露最有光,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而我心中,尽管是跨越了三千年,却仍旧有着难以名状的哀伤。

留在新疆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依旧在大巴扎里喝酒,做白日梦,琢磨那些老想不透的,有关今生来世,时间空间的哲学命题,其玄机无限,博大精深,无法证伪,无法证实,让人痴迷。心虚了,就故作镇静的低头,啜一大口酒,大声谈笑,并且贼眉鼠眼的把目光转向蒙面的街市,倾城的美人,在心中狂想着,我的倾城之恋,丝路花雨。

我亦有窃喜,因为来这里前,对新疆的全部印象,就是《冰山上的来客》里那些黑白的画面,它们误导了我关于新疆的全部认识。就象看过了《农奴》,那些过份凝重的构图,阴沉的基调,压抑黑暗的氛围,让我以为西藏的天空就是那样,没有云朵,没有花草,没有太阳,没有美丽的湖,人心里闷闷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直到后来看了《红河谷》,又亲自去了纳木措,才终于解脱。

现在,我再一次解脱了,这些天里,我看见了彩色的新疆,壮丽的西域,我看见了美女如云,天高地广,我看见了胡杨如梦境,落日如叹息,我已是色迷迷的,乐不思蜀,离开新疆就是抽刀断水,忍痛割爱,连天山的博格达峰,都在今夜和我一起,黯然神伤,相对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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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6年11月26日
时间: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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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亦幻,亦文亦诗,出神入化,美哉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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