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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说过,门是人生的隐喻,是人世间许多哀乐的表象与征兆,一扇门重重的关上是一种软弱的招认,一扇门轻轻的关上才是人世间最为柔肠寸断的举动。
就是在这些门里面,在光线黝黑,藏香味浓烈的城堡深处,时间的暗流渐渐停止,结痂,堆砌,最后凝固,变成厚实的宫墙,光洁如玉的地砖,拖沓的蜘蛛在复杂的廊柱间成年累月织出的网。也只有日复一日穿透高高方格窗户射进的太阳光柱,才在缓缓的移动中,隐约透露出人间烟火的蛛丝马迹,包括生计的艰辛,寻常的快乐,包括饮酒锅庄的日子。
城堡里,是神的世界。
世世代代许多位达赖喇嘛圆寂后的肉身,就保存在大大小小,规格殊异,所用金银宝石也不相同的灵塔里,受香烟的熏陶,长时间的缅怀和瞻仰。透过灵塔顶端带格栅的小门,隐隐还可见黑色的人形。
大体是政绩卓著,或所处盛世,灵塔就高大,做工精细,所用宝物也多,最豪华的一座,仅黄金就超过千斤,但却是阴谋政变的大臣为了掩盖其不正常的死亡的举措,灿烂的黄金暂时遮挡了巨大的怀疑,也把干燥后的真相完整留给了后人。
灵塔中好几世达赖圆寂的年龄都很小,其实就是孩子,也不知在选中为灵童,在被这些时常关闭的门禁卫在深宫后,他们生活起居得到底怎样,是否快乐,有没有小伙伴,玩具,想不想家乡的草原,会不会梦见帐房门外那条叫阿黄的狗。
或者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守着古佛青灯,读永远也读不完的天书一样的经书,做永远也做不完的沉闷冗长的法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在他们身后,在门的另一边,也许就是波诡云谲的政治,悄悄酝酿的杀戮。
然后是封存,高贵但是毫无生气的长久供奉,善男信女用谦卑的酥油灯和香火把神秘推举到极至,终于谜一样高高在上,牢不可破。
我的布达拉宫就是这样一个有许多门,许多房间,库存着太多金银珍宝的巨大堡垒。庄严又沉闷的,既高高在上,又质朴平易,不够流通的空气中总是弥漫有风干肉身的甜味。
它用红白分明的巨大体量和久经风霜的老成稳重,用无数的门守口如瓶的尘封和秘密,衬托于蓝天白云,矗立在药王山上,填补了藏民族因广阔而欠缺深邃的精神世界,因古老而语焉不详的灵魂空间,也安定了寻常巷陌的世道和人心。
例外的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
这个在正统眼中洒脱不羁,特立独行的青年僧人,厌倦布达拉宫重重叠叠的门里面有关神的刻板生活,喜欢八廓街漂亮的酒娘和浓烈的青稞酒,时常溜出宫门,醉卧在酒娘的脚下,迷醉于婀娜的舞姿,高亢的歌喉。
他在二十四岁的短短一生中写出了66首流芳后世的美丽情歌,忧伤的娓娓诉说着相爱的快乐与分离的痛苦,他用“风中莲花”的姿态重新诠释了大乘佛教的德行,把高不可及的佛教大法,演绎成人间的风花雪月,他通过布达拉在深夜里反复开闭的宫门,完成了天人合一的过程,直到雪地的脚印和咿呀的门声暴露了他幽会的行踪。
布达拉宫因此有了神性与人情的混合,有了人本的慈悲和怜悯的宽容。他和酒娘惊世骇俗的爱情也许败坏了活佛的金刚之身,却还给了苦难的人世间一个柔情似水的诗人。
就是在布达拉宫某个房门紧闭的屋子里,高高在上的窗户后面,幽禁中的仓央嘉措思念着久别的情人,俯视着脚下灯火黯淡的拉萨城,写下了他最好的情歌: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洁白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脸庞,
浮现在我的心上。
布达拉宫里面没有仓央嘉措的灵塔,那些门在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最后一次为他沉重的打开,再轻轻关上。他的下落有两种记载,一是解送北京的途中,在青海湖边病逝,另一是“舍弃名位,决然遁去”。
我走出布达拉宫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宫门在我身后依次关闭,布达拉几个高高的窗口,千年如一日的,点燃了守夜的灯光,而这个初秋沉寂又微凉的拉萨,天上又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